第29章(1 / 1)

有些心思，司遥之未曾宣之于口。比如，他敏锐地察觉到，风清绝或许并不全然放心，极可能在他身边悄然布下了守护的眼睛。

因此，当司渊羽的人欺辱他时，他选择了隐忍不反抗。他在赌，赌风清绝是否会为了他，不惜与她那身份尊贵的君后正面冲突，是否会因他的处境而雷霆震怒。

他又赌赢了。

当风清绝如天神降临般将他接住，拥入怀中，他仰头看到她盛怒的容颜，那怒火仿佛要将欺辱他的人焚烧殆尽。

她雷厉风行，毫不留情地处置了每一个施暴者，手段凌厉，不留半分情面。那一刻，司遥之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滚落。

这泪，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委屈与惊悸，另一半，则是精心的算计——他要让她更怜惜他，更要提防着，不能让她因司渊羽几滴惺惺作态的眼泪便将此事轻轻揭过。

而方才，风清绝那一席石破天惊的话语，字字句句如暖流淌过他冰封的心湖。

那不仅仅是维护，那是在宣告：她已真正将司渊羽的影子从心头拂去，也是真真切切地将他司遥之这个人，放在了心尖上疼着，想要毫无保留地给予他更多的怜爱。

他这一生，何曾得到过如此炽热、如此直白、如此不容置疑的偏爱？

当这份他费尽心机、步步为营才终于攫取到的珍宝，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时，司遥之坚固的心防轰然坍塌。什么算计，什么隐忍，统统抛诸脑后。

此刻，他只想蜷缩在眼前这唯一给予他温暖和安全的怀抱里，像个终于寻到归途的迷途稚子，痛痛快快、酣畅淋漓地大哭一场，将过往所有的委屈、孤寂与寒冷，都哭个干净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司遥之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，直直扑进风清绝的怀里，在她怀里泣不成声，哭的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抖。

早在三皇子选夫会的前一个月，司遥之的夜晚便被连绵不断的噩梦攫住。

第一夜，那梦境便带着彻骨的寒意降临：他看见自己身披刺目的缟素，在凤锦卫森严的护卫下，如一抹游魂般离开了繁华帝京，一路颠簸至遥远的康宁郡。

不仅是他，梦中整个康宁郡都浸在一片惨白的丧服里，死寂无声。梦中的他，形容枯槁，眼神空洞，日复一日如同失了魂的傀儡般麻木行走，仿佛生命早已在离京那一刻便已燃尽。

直到某一日，窗外朔风怒号，大雪封门。一个他依稀记得是凤锦卫首领模样的人，裹挟着寒气闯入，带来一个令人齿冷又扭曲的消息：

君后司渊羽被庄流歆掳走，囚禁在京郊一座破败的庄子里，身心俱毁，神智尽失。庄流歆不仅强行玷污了他，更将那些血淋淋的、足以击垮一切的真相，残忍地灌入他耳中。

最终，司渊羽拖着残破的身躯与庄流歆同归于尽，死后曝尸荒野，竟遭野狗撕咬分食。

梦中的自己，听闻此讯，竟低低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起初压抑，继而疯狂，整个身体都因这扭曲的快意而剧烈颤抖。

笑着笑着，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，他“哇”地一声，一口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
随后，他像个失去理智的幽魂，坐到梳妆台前，取出一件华美得刺眼、分明是君后制式的火红喜服，缓缓穿戴整齐。

他倒了两杯合卺酒，一杯倾洒在地，祭奠虚无；另一杯，他仰头饮尽——那杯中，早已淬满了致命的毒药。

他穿着那身象征无上尊荣的嫁衣，平静地和衣躺下，嘴角凝固着一抹解脱般的、诡异而满足的微笑。

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，司遥之清晰地听到床上那个脸色惨白、一身红装的自己，用气若游丝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低语：“风清绝……我来嫁你了。”

司遥之猛地从这浸透绝望的梦境中惊醒，冷汗涔涔，浸透了单衣。

他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，胸膛剧烈起伏，仿佛那毒酒的灼烧感还残留在喉间，那鲜血的腥气还弥漫在鼻端。

此后的漫漫长夜，再无一丝睡意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与冰冷彻骨的寒意将他包裹。

在选夫会前那煎熬的一个月里，类似的噩梦如跗骨之蛆，夜夜纠缠。

场景变幻，人物交织，但核心的绝望与嫉妒却始终如一：司渊羽永远被风清绝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，极尽呵护。

而他司遥之，则永远是蜷缩在阴暗角落、窥视着他人幸福的可怜虫，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，被嫉妒啃噬得遍体鳞伤。

选夫会前夜，最后的噩梦更是精准地刺向他的软肋：他被魏梓明反锁在幽暗的房间里，任凭他如何嘶喊、如何拍打，那沉重的门扉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