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(1 / 1)

故而这涉江榭的事情，一拖再拖，拖到如今确实是拖不得了才有人禀报到司遥之面前。

“此事妻主可知？”司遥之垂眸敛袖，青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
阶下跪着的侍男颤声回禀：“禀主君，王姬尚不知情。”

话音未落，绵春已捧着披风上前，指尖灵巧地系好银线盘扣。司遥之摩挲着袖口，转身时广袖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茉莉香，四名侍男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，往涉江榭而去。

雕花槅扇半掩着，尹春立在廊下，望着廊前垂落的湘妃竹帘怔忡。

托盘里刚出锅的蟹酿橙还冒着热气，琥珀色的汤汁在白玉盏中轻轻晃动，蒸腾的雾气却化不开他眉间的愁绪。

忽听得内室传来瓷盘轻碰之声，他抬眼望去，只见司渊羽着一身藕荷色家常衣裳，腰间系着玉色围裙，鬓边还沾着几点面粉，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两盘新菜缓步而出。

又是这样，这样的场景自新婚夜后已不知重复了多少回。

尹春记得分明，半年前镇北王来过一次司府，自家主子哭着追出去又失魂落魄地回房。

自那日后，庭院里再不见爱穿些桃粉鹅黄的少年郎，取而代之的是总着青衣蓝衫的青年，连窗棂前的牡丹都换成了清冷的白梅。

那双曾被人捧在掌心的手，如今布满细密的烫痕。

每当司渊羽盯着案上的菜肴轻笑，说着：“这是她最爱吃的。”

尹春总忍不住别过脸去。

满桌珍馐不过是镜花水月，待热气散尽，便见那人就着残羹落泪，喉间溢出的呜咽声混着冷透的饭菜，碎成满地月光。

更难熬的是夜半时分，绣阁内总传来压抑的抽噎，月光透过轻帐，映着床头那他此身都无法穿上的尘封的正红嫁衣，恍若一枕黄粱。

尹春攥紧了袖口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他曾无数次想冲破这深宅大院，去寻那冷面王姬讨个说法，可每至榭门，总有侍卫将他拦下。

看着廊下那人凝视菜肴的眼神，空洞得像坠进寒潭的月亮，他只觉满心酸涩，却又无能为力。

“主子，别等了。”

她不会来的。

尹春怕伤了自家主子的心，没有也不敢说出口。

“她会来的。”

这涉江榭像是这王府里被人遗忘的角落，连王府洒扫的下人都不如何过来。

风清绝从不曾亏过他的吃穿用度，生活条件上与出嫁前并无两样，可这日子却比任何时候都难熬。

前世被禁足在坤宁宫好歹还能听到些有关她的消息，如今却是与世隔绝一般，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。

尹春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下去，他的公子，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？

廊下铜漏滴答，司渊羽膝上的狐裘早已失了温度。

夜露浸透青砖，在石案上凝成细小的水珠，顺着他垂落的广袖，一滴滴坠在的锦鞋上。

直到涉江榭外传来环佩轻响，檐角铜铃骤然惊起，他才缓缓抬起头——那双满是烫伤和未愈刀痕的手泛着青白，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衣摆。

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？”

话音散在夜风里，带着股不似少年人的沙哑。

廊前石砖泛起粼粼月光，司遥之踏着满地碎银而来，身后四个侍从如两列青松肃立，那人周身萦绕的茉莉香混着夜风扑面而来。

往昔在司府深宅，公子们案头总焚着鹅梨帐中香，或是清雅的月鳞香，袅袅烟霭里皆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气息。

可自那次春猎归来，司遥之的衣袂间、寝阁里，便再寻不见这些旧香的踪迹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无处不在的茉莉清香，雪白花瓣揉碎在暖炉中，化作萦绕身侧的缠绵气息。

旁人只道是他换了喜好，却不知那日春猎，风清绝送的的茉莉枝，还带着晨露的馥郁，早已在他心底开出漫山遍野的芬芳。

明晃晃的正宫红掠过眼前，金线绣就的双飞燕在月光下展翅欲飞。司遥之墨发束着赤金步摇，额间一点朱砂映得面色越发白皙，却比廊下蜷缩的人影鲜活百倍。

他垂眸整理着袖口，长睫在眼下投出青影，始终未将目光落在廊下那道单薄的身影上。

檐角的夜枭突然发出一声啼叫，惊落满树残叶。

第126章 知错

“放肆！”敛秋柳眉倒竖，素手轻扬，这段时日来跟在绵春筱竹身侧学得的威仪尽数展露，他冷声道：“见了正君还不速速行礼！”

司渊羽死死掐住掌心，指节泛白，指甲几欲刺破皮肉。

眼前人正红广袖轻垂，眉目疏朗如松，那抹云淡风轻的笑意比从前更添三分尊荣。

此刻司遥之立在檐下，月光斜斜掠过他额间抹额，倒像是给这副谪仙之姿镀了层冷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