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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汤泛起细密涟漪。
贺愿注视着浮沉的茶盏,想起早朝时赵崇明额角跳动的青筋。
那人是谢止身为太子时最忠心的猎犬,今日龇出的獠牙却淬着不同往日的毒。
“东南水患未平,雁门关外也蠢蠢欲动。”
“他既要拿白袍军当由头,又想要我和世家斗个不休……”
贺愿放下手中茶盏。
“哪有那么好的事。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宋敛忽然把玉箫放在唇边,没来由的开口,“要不要听曲?”
“小侯爷什么时候成吹曲卖艺的了?”贺愿玩笑般开口,“来吧,吹的好本王重重有赏。”
“不妨添个彩头?”
贺愿微微挑眉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若臣这曲能入王爷耳……”
宋敛尾音上扬,玉箫指向桌上梨花白。
“劳驾您亲启这坛梨花白。”
贺愿在桌上敲着的指尖顿了顿,忽然轻笑。
“若是曲有误,明日就把你送去教坊司挂牌。”
宋敛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:“臣遵命”
箫声瑟瑟——
贺愿指尖叩着案几,当《青玉案·元夕》的尾音在梁间消散时。
才惊觉自己竟放任思绪随着箫声沉浮。
整整四载,这是他头一回在外人面前松了弦。
一曲毕,贺愿抚掌夸赞:“不愧是小侯爷。”
“阿愿。”
这个场面上的称呼,此刻裹着江南梅子酒般的温软,正从宋敛薄唇间滚落。
贺愿抬眼看他。
“我三岁起便跟在贺将军身边。”
宋敛的玉箫突然挑起贺愿发间锦带:“十九岁官及少卿,从我手里出去的案子,没有一件错判的。”
羊脂玉顺着青丝滑到心口位置:“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查什么?”
瓷盏在贺愿掌心化为了齑粉。
“若是可以,我希望你能多相信我一些……”宋敛睫羽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把小小的锁。
“你只管往前查。”
他指尖掠过贺愿后颈,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:“玉环只要在我心口旁一天,你想掀开的天,我都能替你扛。”
“活人要真相有何用?”撒在桌上的茶汤缓缓流着,贺愿盯着自己扭曲的倒影。
“当年你们不是都说七千白袍军是因我父亲而死吗?”
贺愿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:“若查出真是那位……”
“那便让太庙里的金丝楠棺,多载一具白骨。”
宋敛打开那坛梨花白:“贺家祠堂的往生灯,总该有人来续。”
“……”
“晚寒还没回来吗?”贺愿一手翻着棋谱,另一手执黑子。
思画将散乱棋谱按《烂柯》《忘忧》分册归置,闻言轻叹:“殿下问第八回了,小公子怕是就今夜宿在楚老先生家里了。”
云晚寒自从见了楚州之后,就天天缠着自己的这个师祖询问用药事宜,晨光未破晓时携着松烟墨去,总在星子缀满青石板时方归。
“今早霜重。”挽歌捧着手炉进来,“晨起见小公子在药圃里翻土,发间沾着霜露,倒比那丛新栽的龙脑冰片还憔悴三分。”
贺愿无奈摇头,忽将棋谱翻至《忘忧集》末章。
他将黑子按在“三三位”:“京城最好的发冠铺子……应当是在城西?”
挽歌添茶的手微滞,盏中泛起涟漪:“殿下素来不喜珠翠,怎么突然在意起这个了?”
残局间黑白子绞作困兽,偏生东南角空着星位,恍若少年欲言又止的心事。
贺愿摩挲着棋谱边角磨损的云纹,檐角铜铃正撞碎夜间的风。
“宋敛十日后生辰。”最后一子嵌入棋盘,“总该备些薄礼。”
灯影里的棋局蜿蜒如困龙,竟是把珍珑走成了死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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